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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录 绞刑架下的报告
- 作者:伏契克 来源:绞刑架下的报告 日期:2007-6-17 13:31:46 浏览: 次
- 《列金卡和刑吏》反映了本世纪三十年代欧洲一次巨大的经济危机如何波及到捷克农村,致使大批小商人破产、农民受剥削和贫困的情景。
有那么几天,军训遇到了困难。我们几乎是逆流而行。军旗已在对岸寻找我们了。河水要能冻成冰就好了,那我们就不会感到它又宽又长,像离圣诞节还有两年似的。完全没有冬天的景象,只有弥漫的浓雾,完全像是从水里升腾起来的一种瘴气,它会使人全身酸疼,引起伤风感冒。要说老天爷也是长了眼睛的,他大慈大悲,知道人们已经没有取暖的东西了,要是他还送来严寒,那岂不是这里冻死一个,那里冻死一双吗。干吗要引起人们这多的不满和怒喊呢。何况这种浓雾对痨病还是大有裨益的,比如让你一个劲地咳,咳呀、咳呀,咳得你不能再咳了,那大伙儿也就会非常高兴,因为安宁有了。只不过你个人算是倒了霉,但谁也不会去为一个痨病者的死亡大喊大叫的。
我们队伍也就这么稀稀拉拉地朝前赶,汗湿透了全身。好不容易才进到一个村子,那里全是些黄色、蓝色的矮平房。村里的人像是死绝了,没有一个人出来欢迎我们,谁也不理我们。大姑娘对丘八微笑送秋波的时代已不复存在了啊,只是在歌曲里还能听到,而在现实生活中连孩子们都不屑于瞧我们一眼。
我们在村里较空旷一点的地方扎营,恰好在一个小饭铺的前面。这倒是个好机会,我说,咱们干吗要把钱留在口袋里呀,它不会给我们变出个火炉来的,倒不如去饭铺里暖和暖和。于是我们去了。真倒霉,门钉得死死的,我们捶了几下也没个回音,真想把它砸开。一想,何必呢,外面都这么潮湿阴冷,里面也不会暖和到哪里去。
嗨,反正已经发了稍息令,用不着急忙赶回去,呆在广场上干瞪眼,去挨饿受冻?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可想?真是,天无绝人之路,就在小饭铺的旁边不远处,我们发现了一个小店,门上写着:概不赊帐。
真是,这与我们有什么关系。任何时候也没有人给我们赊帐,何况我们本身就是债主,我们还等待分期付款呢。可我们还得卖苦力,还得忍饥挨饿。现在我们就饿着。我们只是要点面包、咸肉之类的东西就行了。
我们去开小店的门,响起了铃铛声。一些商店的老板通常都喜欢到工厂去订做自己铺子要挂的铃铛,从不把订做的铃铛转卖给别人——如果我是个瞎子,像刚才这种响声,那我准知道,我是来到了一个杂货铺,那我也可能像奶奶和父亲他们那个时候一样,只买一个铜板的块糖。我们刚才听到的这个铃铛声,好像只响了一半,而不是它的全部响声,像是谁偷走了它的半个芯,它没有使出自己全部的能耐,它的那个实芯像是丢了,不管怎么说,听起来它是缺少了点什么。
“大娘,”我说,“我们来要点咸肉。”
我没瞧见她人,可是我知道,她准是坐在那边黑洞洞的某个地方,灰白的头发,动作敏捷,眼睛机灵,在柜台后面来回不停地打转,能照管到整个店堂。果然不错,她是坐在那边,可她的头发却更加灰白,脸色发青,很不灵活,她发话了:“咸肉?我们没有。”
“那么香肠,大娘,”我说得更加委婉。
“香肠?我们没有。”
“喏,大娘,”我说,“大批的可能没有,品种也不会那么齐全,哪能同饭馆的菜单相比呢,吃完了正餐,还来点甜点心。只给我们来半个长面包就够了。”
我这个人总喜欢开个玩笑或弄个恶作剧之类的事,可一想,过一会儿就得出发,肚子还饿得咕噜咕噜作响。
“这样吧,大娘,我们还要赶路,空着肚子怎好行军呢,您是不是让我们进厨房里去看看?”
“你们去吧,”她说,并随手将门推开,“去吧,那里也不会有的。”
我去了。看来是没有。
门被一条粗汉带上了。
“我们想来要点面包,”我解释说。
”赊帐不行,”那条大汉斩钉截铁地提高了嗓门说。
“我们不赊帐,我们有现钱。”
“可我们没有。”
“那我们可以给你们。”
“我们又拿什么呢,”
“拿杂货铺的某些东西,拿……”
拿什么?拿什么?我环视了一下整个店堂,这就明白了,刚才杂货铺的铃铛为什么响起来好像是缺了半个芯似的,原来盛着琳琅满目、香味扑鼻的各种杂货的货架、口袋以及一格一格的抽屉全都空出来了。现在这间屋子显得倒不算太黑,我的眼睛能见量又大了些,一眼望去,这店堂空荡荡的。
“大娘,”我惊奇地问,“这是怎么回事呢?”
大娘不语,倒是那条粗汉答话了。他说人们唱着一首可怕的歌子,还说人们总想骂人。村里的情况糟糕得很。已经有两年没活干了,树林的灌木丛也已有两年不见长出什么新树来,饥饿的樵夫只好改行去给他人篆刻墓碑,得点钱还不够偿还新近的债务;信贷失灵,苛捐杂税加重。而我们还想在这里买些什么,还说给他们钞票,这不是找上门来挨骂嘛。
只见一些空麻袋奇怪地拖曳着,货架也是七歪八倒的,只在靠近柜台的一个货架上还有两打蜡烛、几包磨刀石和几捆鞭子,就这些东西。这条粗汉将一大口唾沫吐到一块木板上,那板上密密麻麻地记满了赊帐——无望中的一点希望吧,然后他用自己那只宽大的手将唾沫搓掉,擦净了用粉笔记下来的这一年里的所有赊帐,顿时,就像是的鼻子发酸,于是鼻涕眼泪一下子弄湿了这块木板,接着只见一只鞋子飞了出去,那木板被踢了一个底朝天,只见背面写着:杂货铺两打蜡烛,几包磨刀石,几捆鞭子……突然一种恐惧向我袭来,我把一个克郎紧紧地攥在手里,放进口袋的深处,转身向门口走去。
当我们感到十分尴尬、极为可怕的时候,列金卡来了。
我真觉得,她是来搭救我们的,是来把我们从一种令人不快、可说是某种狂乱的、被浓雾深深地罩住的境地里解救出来。小小的列金卡,鼻涕还未擦干净呢,头上扎着她妈妈的头巾,显得特别活泼愉快,就像是刚参加过一个春光明媚的花园舞会才回到家里来似的。
“你们带我去吗?”她问,圆瞪着双眼。
倘若是一个十八岁的大姑娘这样发问,我想,你一定会闭上眼睛,定一定神,然后会说出一个“不”字来的。而当一个八岁的小姑娘,如此信任地来问你,我看你一点也不会含糊、躲躲闪闪;更不会把帽子拉下来将脸盖住,或用手捂住耳朵。列金卡只有八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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